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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文藻:浴火重生

发布时间:2020-06-08     来源:会史人物传略《吴文藻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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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回到北京后不久,“文化大革命”爆发了。由于吴文藻是摘帽右派,罪名是现成的——“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”、“冥顽不改的右派分子”等等,一开始便被红卫兵严厉管制,与费孝通、潘光旦等被监视,接受劳动改造,在烈日下拔草。家也被抄,冰心受到造反派的批斗。一天,吴文藻拔草归来,路过图书馆,见到冰心还在接受批斗。他停住了,站到冰心的身边,冰心低声让他先回家,但吴文藻站着不动。此时,他是心如刀绞,也如万箭穿心,他自己可受辱,可吃苦,但是他容不得妻子受累,更不能容忍别人如此对待她。自从写下了那篇洋洋洒洒的求婚书后,他发誓要一辈子保护病弱的婉莹,现在妻子不仅病弱,而且年迈,却要遭此大难,自己连搀扶一把都不能,简直是奇耻大辱!直到批判会的组织者允许他们回家,吴文藻和冰心才相互搀扶着,一步一颤地回到和平楼。

  自从反右之后,吴文藻、费孝通、潘光旦成了民院的“三驾旧马车”,劳动、参观、外出都在一起,三人总是形影不离。在牛棚也不例外,打扫卫生、冲洗厕所、清洁厨房等等都在一起。

  一日,吴文藻独自一人在家面壁,突然听到“嗵嗵嗵”的打门声,忙去开了门,站在面前的是三个戴着红彤彤袖标的小将,看架式,躲是躲不了的,只得跟了他们下楼。一到楼下,两个红卫兵左右将他夹住,走出教工宿舍区,来到学生区的大食堂。吴文藻被押至一个角落,震天价响的口号声停下了,他才意识到,这都是冲着他来的,当批斗的主角临场后,批斗会便正式开场了。先是听到“将吴文藻押上来”,之后又喝令他“看看这是谁”,吴文藻抬头发现,是以蒋介石头像作封面的《时代》杂志。接下来的批斗可想而知,全部围绕着蒋介石展开:蒋介石是中国人民的头号敌人啊,你吴文藻还珍藏他的画报,这不是盼望他反攻大陆而等待邀功请赏吗?回国的时候,吴文藻宣布对人民投降,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投降,或是假投降!这时就有震耳欲聋的口号:“敌人不投降,就叫他灭亡!”从蒋介石的滔天罪行到吴文藻远近跟随、从加入国民党到成为蒋介石的高参、从国民党的大官到驻日代表,但这都是历史,历史不能重来,反正自己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人民的事情。所以,后面的批判,声嘶力竭也好,编排曲解也好,他都接受了。一阵狂风暴雨,批斗会便结束了,一句“将吴文藻押下去”后,竟然让他一个人回家。到家一看闹钟,整整3个小时,原来恐惧让时间过得飞快!思维停止了,闹钟没有停摆。

  1970年6月,中央民族学院公布了前往湖北潜江五七干校的名单,吴文藻冰心榜上有名,去的人不少,各种传说与议论都有,最后他们作了一年的打算。在和平楼208号留下了南北两间房间,存放东西,上锁。6月6日从北京站出发,吴平、陈凌霞夫妇前来送行,搬行李、送水果,外孙钢钢在家只管哭,一定要挤上车,要跟去干校,令行前正发烧的吴文藻也动了感情,眼眶都湿润了。

  干校的主打是劳动,以连、排、班为单位,吴文藻冰心均入五连(历史系),且同在一排一班。一排为蔬菜排,“我们有菜地120亩(瓜地、玉米地、大田、果园等不在内),九道沟,十块地,昨天下午已摘了苋菜,今天摘西葫芦,已摘了1902斤。这里蔬菜很困难,但我们保证一天8百斤菜不缺(因为有八百人左右),还支援过外单位。”(吴文藻日记)蔬菜地的活儿不是很重,但菜地很湿,早晨又有露水,裤子的下半截总是湿透。吴文藻爱出汗,常常浑身透湿,换衣服都来不及,洗又干不了。种西红柿,给西红柿打杈绑架,看上去不是重活儿,也不太累,但不只是露水重,地上泥巴深且软,脚都踩不稳,西红柿叶片流出的墨绿色汁液,脏了衣服洗都洗不掉。冰心是个爱干净的人,洗一回衣服,要被蚊子咬得半死,吴文藻站在旁边赶蚊子,自己也被咬得满是红斑红点。

  江汉平原土地肥沃、湿润,夏季光照强烈、闷热,对外地人尤其是北方人而言,生活起来极不习惯,却是棉花生长的绝好环境。这里历来是产棉基地,即便在江汉大油田开发之后,棉花基地依旧。所以,干校的活儿,尽管有蔬菜、建筑、养殖等副业之分,但主业都是种棉,也就是说,每一个五七战士都有过种棉的经历。

  吴谢二人入干校一年有余,种棉摘棉一条龙工作都经历了。从记录中可知,他们8月开始进入棉田,为棉花打尖。此时,棉花在强烈的光照下疯长,农谚云:“棉花打尖头伏早,末伏迟,中伏打尖正当时”,所以得争分夺秒,如不将多余的枝打去,花枝便不能充分发育生长。打尖人进入棉地,密不透风,冰心个儿小,完全被棉丛淹没,远处看去,只见棉秆动,不见人在行。连续三天下来,吴文藻中暑了,冰心却还有心情笑言,他个儿高,我个儿小,太阳晒不着。其实,闷在里面不透风,更甚!冰心虽然多病,体质却又十分坚强。有一回收工,左右不见冰心,吴文藻便急了,以为她晕倒在棉田里,待他大声叫时,只见远处的棉秆摇动,渐渐才见冰心的人影。上到田埂,冰心身上已无半根干纱了。老太太使劲透了几口气,连说,这才下真正体会到了“汗滴禾下土”的滋味了,有人就调侃,谢老,是汗滴棉下土啊!

  回家的路上,信口拈来“宝塔诗”一首:

  种

  棉 花

  干 劲 大

  背 向 青 天

  大 地 踩 脚 下

  下 种 间 苗 除 草

  大 家 匍 匐 向 前 爬

  新 苗 出 土 齐 齐 整 整

  一 幅 又 新 又 美 的 图 画

  只 等 到 秋 天 伸 手 摘 棉 花

  五 连 战 士 个 个 心 里 乐 哈 哈

  棉田打药,是为重活儿,没有吴谢二人的份儿,他们承担的是观察红蜘蛛虫的任务,谓之杀虫前的“敌情侦察”。侦察多在午间,红蜘蛛也喜闷热,破坏性极强,必须及时发现及时消灭之,以保秋天的丰收。大片的棉田,走一遍得半天,草帽下的人谁个不是汗流浃背?

  收获的季节到了。棉花与其他的农作物不一样,非一次性收获,而是一茬一茬的采摘,从第一茬到最后一茬棉的采摘,前后可持续一两个月。第一茬棉的质量最好,裂开了嘴的棉桃,吐出雪白的棉花,未吐花的棉桃还青翠欲滴,棉秆与棉叶都像打尖时般青绿,但天气却是渐凉了。吴文藻冰心和战友们背了棉筐走进棉田,满怀喜悦动手采摘,那一朵朵雪白的棉花,采在手心,真是一种享受。吴谢二人是初次采花摘棉之人,虽然经过农民的示范与辅导,开始还是顾了心情忘了进度,待到抬头时,别的老五七战士已经走到好远处,棉筐里的棉花也多出了许多。采花也是熟能生巧,回到田头,把采的花倒在自己的大筐里,待收工时一一过秤,半天下来,多者有二十斤,冰心还好,有个十二斤,吴文藻则只有八斤二两。冰心说,他就是这样,什么都慢,但到了第二天情况就不一样了,慢手也追了上来。根据天气预报,过几天有雨,采棉的季节最忌雨水,9月26日,干校动员,“苦干三天,与天奋斗”,摘下第一茬棉花,向国庆献礼,为毛主席争光。采花旺季,全校开展比赛,并在天天读上进行讲用,雪白的棉花又镀上了一道金灿灿的政治色彩。

  10月底,采摘最后一茬棉,同时,对采下的棉花进行分级分拣,全部按等级上交国家,国家则按等级给干校以种棉补贴。丰收的喜悦在干校的每一个角落弥漫,杀猪宰羊,以示庆贺。冬天来了,江汉平原雪飘万里,雪落在泥泞的路上,道路冻住了;雪落在棉田里,一片洁白;雪落在屋顶上,雪落在高耸的油井架上……五七战士却没有闲下来,强劳力围着砖窑忙活开了,打浆、做坯、搬坯、垒坯、进窑、点火,等待着另一种喜悦。这些重活儿,吴文藻冰心都插不上手,便不停地搓绳子、修草帘子,将编好修好的草帘子,盖在刚刚做成的砖坯上,雪落下来,盖上草帘子的砖坯便不会被冻裂。

  棉花的话题仍然在延续。窑中点火,棉秆就成了烧煤的引子;泥泞的路上也用得着棉秆,将它扔在不平的路面上,汽车通过便不再打滑;猪圈里也用得上棉梗,铺上去干燥,猪睡得好,膘长得快,且在腐烂后与猪粪一道,成了来年棉田的底肥。冰心的观察总是细心的,便将这些一一告诉老伴,感叹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”的道理。到了春天,五七战士又开始为棉花计,吴文藻3月16日记:“全天劳动,上午在棉田搭架放碗捉害虫(地老虎等),下午碗架齐全后将虫药倒进碗里。晚放映纪念巴黎公社一百周年电影《列宁在1918》。”农谚有云,“枣芽发,种棉花。谷雨种棉花,省得问邻家。”而五七战士与农谚赛跑,3月中旬便开始用营养钵育棉苗,每个营养钵中都放若干棉籽,晒谷场上摆了满地。要护理营养钵,吴谢二人便忙活开了,中午也不得休息,怕鸡来啄食、怕鸭来踩踏、怕鸟来偷吃,常常是一人站一边,管不过来得申请加人,日夜守护着“摇篮里的小苗苗”。

  营养钵里的花苗终于种到了早已准备好的棉田里,一天一个样,棉苗成株,棉田成行,棉花一片,到了一望无际、满眼翠绿之时,第二年的打尖,又切入了吴谢二人五七干校的生活了。棉花“一条龙”,从“龙尾”又回到了“龙头”。但就在这时,人生的季节也在转换。

  1970年6月,中共中央批转《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关于招生(试点)的请示报告》。高等院校在停止招生和停课四年之后,开始招生复课。中央民族学院的招生,与北大、清华同步进行,但学员入校已是来年的春天了。由于没有考试,成绩参差不齐,学校用了几个月时间进行补课,相当于短期的预科学习,之后进入三年大学课程的学习。中央民族学院恢复招生之后,课程、教师都得重新设置与安排,在学院急需教员的情况下,吴文藻携冰心第一批回到了北京。1971年8月8日,吴谢二人从湖北潜江五七干校回到北京,民院的军代表政委、革委会主任到车站迎接。

  恢复招生后,中央民族学院组织机构调整为:三组两室,即政工组、教改组、总务组、办公室、研究室。此时,作协尚未恢复,民进、人大的活动也没有,回到北京,冰心依然落脚民院。学院请示了工、军宣队,欢迎冰心参加研究室的工作,桌子就放在吴文藻的办公室。研究室成立之后,立即接到任务,赶译美国总统尼克松的《六次危机》,于是就出现了冰心回忆中的“十年动乱的岁月中,最宁静、最惬意的日子!我们都在民院研究室的三楼上,伏案疾书,我和文藻的书桌是相对的,其余的人都在我们的隔壁或旁边。文藻和我每天早起八点到办公室,十二时回家午饭,饭后二时又回到办公室,下午六时才回家。那时我们的生活‘规律’极了,大家都感到安定而没有虚度了光阴!”赶译《六次危机》,是因为本书的作者、美国总统尼克松,在国务卿基辛格一系列的铺垫下即将访华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22年后,美国这个世界超级大国的总统将首次踏上中国这一东方大国的土地。为了了解这位破冰者,外交部决定翻译他的近作《六次危机》,印成大字本,供毛泽东和其他国家领导人阅读。中国共产党与国家的领导人,对尼克松思想、观念的了解,多出自这本书。尼克松的访问是成功的,《上海公报》的签订,标志着关闭了22年的中美两国大门被打开。

  

《六次危机》上下册,尼克松著,吴文藻等译。

  之后,研究室进行了人员的分配与调整。大部分教师担任了教学任务,作为教学组,开设三门课:中国近代史、世界近代史与民族史。翻译组由吴文藻、邝平章、饶毓苏、谢冰心、林耀华、闻在宥组成,进行《世界史》的翻译,任务由国家下达,成果用于高中阅读课本。

  尼克松访华开启新中国大门之后,世界上尤其是生活在西方国家的知识分子、民国旧人、热血青年等,纷纷申请进入这片红色的、古老而神秘的土地。他们迫切想知道和了解中国、探望故国旧友,有的出于感情,有的出于理智,有的出于好奇,有的则想引进革命,当然也有的想当斯诺,写出一本《红星照耀中国》之类红遍全球的书。而在了解民国旧友、中国作家、学者的栏目中,冰心都居于榜首、吴文藻也赫然在列。

  吴谢二人从干校回到北京之后,也就是在尼克松满载回到美国之后,一批又一批外宾进入中央民族学院的大门,他们往往都是冲着谢冰心、吴文藻、费孝通等人来的。同时,民院是中国少数民族的聚集地,民族问题自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便成为敏感问题,对中国的了解自然包括对民族情况的了解,中央民族学院自然成了外国人了解中国民族问题的接待点。

  仅以1972年为例,吴谢二人接待外宾的列表如下:

  3月14日,民院接待外宾日,吴谢二人参加接待。

  3月16日,冰心接待香港回国华侨。

  4月7日,吴文藻参加接待美国关心亚洲学者委员会成员20余人。

  4月10日,吴谢二人接待朝鲜、柬埔寨驻华大使及馆员参观。

  4月21日,吴文藻到接待室,参与接待美国人类学家Nosman Chana,耶鲁大学人类学系教授兼主任。

  4月29日,临时通知吴文藻,参加接待外宾(各国驻京专家一百数十人)工作。

  5月10日,吴谢二人一同去接待室,接待韩素音。

  5月19日,吴谢二人在革委会主任的陪同下,到北京饭店探望韩素音,因她还有一些问题要问。

  6月17日,吴谢二人参加接待费正清、费慰梅夫妇。

  6月28日,吴文藻接待许烺光夫妇及他们的三个女儿。

  6月30日,吴谢二人在革委会主任的陪同下,前往北京饭店赴韩素音、陆文星举行的鸡尾酒会,外交部乔冠华、何英等人出席,邓颖超、杨振宁、张孝骞、吴阶平等也出席。

  7月12日,吴谢二人接待美籍中国知识青年。

  8月2日,吴文藻冰心在接待室,会见香港中文大学学生29人,其中女生11名。

  8月16日,吴文藻、费孝通会见杨庆坤。

  9月19日,吴谢二人接待英国下院议员。

  10月4日,柯柏年陪拉铁摩尔访问民院。吴文藻与拉铁摩尔在日本东京有过会面与交谈,吴曾赞同拉铁摩尔对美国日本政策的批评,吴谢二人均参与接待。

  11月21日,民院通知,本月27日,美国专栏作家约瑟夫·艾尔索普(Joseph Wright Alsop)夫妇将来校参观,要吴谢二人出面接待,嘱做好准备,谈知识分子政策,要求冰心还要介绍中国文学动态。

  11月27日,吴谢二人接待约瑟夫·艾尔索普,陪同人员是姚伟。

  12月22日,吴谢二人参加接待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学者访问团,吴文藻发觉哥伦比亚大学有三人在团,坐在旁边交谈的主要有斯卡拉皮诺、鲍大可等人。

  12月29日,吴谢二人接待美国来访五人,其中之一的鲁永振在美国哈佛大学教学。

  但任何形式的接待,都必须得到批准,那怕是最熟悉的朋友,也不得私自探望,不得在家中接待,必须在接待室进行。

  就在《世界史》校样初出时,出版总署的军代表来到民院,联系下一步的翻译工作,希望接着翻译H.G.Wells的《世界史纲》,学院的军代表与工宣队都不能确定,说要请翻译组读过原著之后再作决定。翻译采取分工协作的方式,吴文藻总体把握。首先是做人名、地名、重大历史事件名称表,各章节的翻译名称均以此表为准,全书八编38章,由费孝通等人分别翻译,所有的译稿完成后由吴文藻统一校正、修改,最后由冰心以神来之笔,在文字上进行修饰、润色。争取做出一本一流的译本,为民院争光。《世界史纲》第一遍的最后校阅完成,已是1976年年末了:

  午睡后起续校第六、七节,全部大致校完。总算年底通校全书的任务已完成,二读已将前四编读改完毕,可以告慰。打第16针核酪。(吴文藻日记)

  

《世界史纲》,韦尔斯著,吴文藻等译。

  直到1980年3月,人民出版社才送来《世界史纲》全书的校样,随后署名问题又冒出来了。由于是集体承担的任务,有人主张用“中央民族学院研究室翻译组”的集体署名,有的则主张用“谁译谁校”署名,吴谢二人却没有表示意见。几经磋商,最后是费孝通拍板:“不宜用集体名称,因为翻译组并不是全部参加,必须实事求是,以示负责。”署名的顺序由费孝通亲自排定:“吴文藻、谢冰心、邝平章、费孝通、李文瑾、陈观胜、李培莱、徐先伟。”

作者:王炳根     责任编辑:张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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