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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圣陶创作《倪焕之》的经过

发布时间:2022-07-18     来源:《父亲长长的一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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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九二八年一月,愈之先生动身去欧洲,是悄悄地离开上海的。十月,振铎先生从欧洲回来,巧得很,乘的仍是AthosⅡ邮轮。为了让他稍事休整,我父亲在十一月编完了第十二期,才把《小说月报》交还给他。第二年一月的特大号,就是振铎先生主编的了。我父亲仍调回国文部,继续编《学生国学丛书》。好在“国学”博大精深,可以不紧不慢地永远编下去,有空闲的人手,尽可以在国文部存放。其实我父亲并不空闲,李石岑、周予同两位先生约他写的长篇《倪焕之》已经上手了。《倪焕之》在《教育杂志》按月连载。《教育杂志》是商务的刊物,我父亲为《教育杂志》写稿只能算“业余”,不能占用上班的时间,只好天天赶夜工,只好把《文学周报》暂时推给朋友们了。

  才开始写《倪焕之》的日子,父亲总算有了间书房。实在应该称作写作室的,那个年代还不时兴“写作室”这个说法。父亲也决不肯用这样带点儿自我标榜的名称,却请我的长胡子公公——计硕民老先生题了条横批,“未厌居”三个字。一九二八年初冬,把三楼亭子间粉刷一新,装上了一个皮球一般圆的蛋白罩挂灯,另外装了两个插头,接小台灯用的。一盏放在书桌上,另一盏放在书桌对面西窗下的茶几上,茶几两旁是我父亲自己设计的一对木制的沙发,厚厚的垫子是母亲自己缝的。书桌是中心,否则也不成其为书房了。书桌一头靠在北窗下,背后一张转椅,还有左边两具小书架,再往南就是门,南墙下是一张条凳。“未厌居”横幅横在两个小书架上方。西墙左边挂的是弘一法师新写的一副对联:“寒岩枯木原无想,野馆梅华别有春。”上下款都是长行小字,记得是“岁次大辰……结庐双髻山麓”,“……晚晴沙门月臂书”。“大辰”指一九二八年,夏先生为供奉法师,邀集朋友在白马湖修筑的晚晴山房,正是那一年落成的。上款上方有颗长方小印,刻着个佛坐在莲花上,下款底下有阳文、阴文小印各一枚,一枚是“弘一”,另一枚记不得了。北墙窗西挂着一幅绢本的《天女散花图》,是同学吴湖帆先生在中学时代送给我父亲的,已满幅烟云,看不大清楚了。五年前有人特地写信来问:“未厌居”在哪里?我回答说,在当时的横浜东路景云里十一号三楼亭子间。书房太小,也没有什么藏书,我父亲似乎从未在这里读书,接待过客人。

  问题倒在于我父亲怎么突然间想出了这“未厌”两个字来?好像还喜欢上了这两个字。答案在他的短篇小说集《未厌集》前头,在他写的一段很短的前言中。他说:“厌,厌足也。作小说虽不定是什么甚胜甚盛的事,也总得像个样儿。自家一篇一篇的作,作罢重复看过,往往不像个样儿。因此未能厌足。愿意以后多多修炼,万一有使自家尝味到厌足的喜悦的时候吧。又,厌,厌憎也。有人说我是厌世家,自家检察,似乎尚未厌世。不欲去自杀,这个世如何能厌?自家是作如是想的。几篇小说集拢来付刊,就用‘未厌’二字题之。”我父亲这则前言,显然是为了答复那位说他厌世的先生写的。好似意思集中在后段,其实前段的分量也不轻。把别人不懈努力的工作一笔抹杀,真个是四川人说的“说得轻巧,吃根灯草”;自己轻飘飘地,不知站到了哪个立场上去了!我看这本《未厌集》,就是为了答复这位先生而编的。因为篇数不够,本儿太薄,父亲还挤出时间加写了一篇,暴露土豪劣绅簒窃革命政权的《某城纪事》。

  忽然想起,父亲被称为“厌世家”的同时,还有个“灰色作家”的称号。后来我长大了些儿才知道,雁冰先生在某个场合谈起我父亲的短篇,说写灰色的人物较多。雁冰先生没有说错。世界上到处是灰色人物,哪能不让他们闯进我父亲的作品呢?我父亲曾经说过,他教过几年书,对教育界的事情比较熟,看不顺眼的,就提起笔刺它几句。如今又活了几年,眼界宽了些儿,不顺眼的事也多了,带进作品的灰色人物自然更多了。原来那几位先生是不学几何的,推理的方法有点儿特别:写灰色必然是歌颂灰色,歌颂灰色一定是思想灰色,所以写灰色人物的必定是灰色作家无疑。倒也言之有理,只是不清楚他们持的什么故。

  书桌是搬进亭子间去了,父亲晚上独自一个坐在那儿又觉得太冷清,非要我母亲带我们孩子去坐在边上,又不许出声。老实说,看着父亲抿嘴定睛深思,我也不敢作声。渐渐地,天冷下来了。父亲买了个日本式的小火缸回来,小钳小铲小水壶小三脚架都是全的,亭子间里夜晚有这点儿火就暖和多了。父亲还没喝完酒,母亲就上去生了火,把水壶炖上了。等父亲吃完饭上去,水已经开了,正好沏上一杯茶,坐下来开始工作。母亲要把弟弟拍着了,用热水袋焐暖的棉被盖好,才带我和妹妹轻轻地去亭子间。她坐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打永远打不完的毛线。我就趴在火缸边上玩火,用小铲把灰抹平,又用小钳在灰上钻几个圆孔,让手指般的火焰从小孔里蹿出来,没着没落地好像要勾住什么似的。妹妹的脸庞被烤得绯红了。忽地“嗤——”水开了,母亲站起身来,提壶给父亲的杯子里续上水。“檀香橄榄,卖橄榄!”一声悠长凄厉的叫卖划破了夜空。北窗外漆黑的,闪着几颗寒星,父亲写到哪儿了呢?他默不作声,也许正在回忆甪直镇上灯会的情景吧。

  《倪焕之》是从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中旬开始写的,离小说结尾的情节才七个月,以构思来说,是簇新的。读者在第二年的《教育杂志》上,开始读那吴淞江的夜色,哪里会想到结尾竟是倪焕之的灵堂。在十二月号上读毕最后的三十章,再回头想:这一年一年,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?一九二九年九月底边,《倪焕之》单行本出版,前头有雁冰先生的《读〈倪焕之〉》(摘要);丏尊先生的《关于〈倪焕之〉》,还有我父亲的《作者自记》。“自记”末尾第二段说:“……第二十二章的上半,是采用了一位敬爱的朋友的文字。”二十二章上半,是根据《在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》重写的,怎么会是朋友的文字呢?我老疑疑惑惑的。这一回仔细查对了一遍,总算发现重写的部分才完,紧接着写群众拥进神庙(当时叫天妃宫)逼迫商会宣布罢市那一节,确实采用了朋友的文字。父亲那位“敬爱的朋友”,原来就是雁冰先生,他是“身历这大事件”的。

  “自记”又说明,雁冰先生的《读〈倪焕之〉》原刊在《文学周报》上,“陈说范围很广,差不多就是国内文坛概观”。现在作为单行本的序,删节了跟《倪焕之》无直接关系的部分,当然征得了雁冰先生的同意。以这样的分野取舍,我父亲没有删去赞语“‘扛鼎’似的工作”和“有意识地还做下去”的鼓励。《倪焕之》确实写得很费劲,也只是试一试罢了。在以后的日子里,我父亲短篇也写得不多,似乎未曾有过写长篇的构想。“五卅”运动以后的那几年,我父亲把一切革新希望都寄托给了大革命,光明不仅在望,已经伸手可以触摸到。忽地天翻地覆,什么都落进了漆黑的无底深渊。长歌当哭,要不,写个长篇来试一试。我父亲有这么个脾气,什么都想试一试。连护士种牛痘也要试一试。有一回买来了牛痘苗和酒精药棉,左手抓住了我妹妹的小胳膊就要试。妹妹看他右手握着水果刀,一边躲闪一边哭。我父亲生气了,卷起自己左胳膊的袖子,拿水果刀在胳膊上划了个加号,把一支细玻璃管里的牛痘苗全吹在渗血的加号上。两三天后起了个大脓泡,父亲说牛痘苗用得太多,我说他忘了擦酒精。顾颉刚先生给《隔膜》写序,说我父亲自幼就什么都想试一试。我想他写《倪焕之》的时候,只想把自己那十年的思想感情如实地表达出来,压根儿没想到在哪儿露一手,排上个名次。

  夏丏尊先生是位讲究文艺鉴赏的国文教员。他比我父亲长八岁,是我父亲内心折服的老师。《倪焕之》在连载的时候,他就像对待学生的习作一样,逐期提出修改意见;单行本的出版,也是受了他的鼓励。夏先生是怎样提意见的呢?他在《关于〈倪焕之〉》中又提了四条意见,褒和贬各两条,可以略见一二。“被褥新浆洗,带着太阳光的甘味”,记得我上中学时闻到过这种甘味,也因此想到了母亲。体物如此深细,是该打圈。至于倪焕之和王乐山在小酒店里相对执壶细谈一段,我读着曾引起过类似的想望,却从未体验过,原因是朋友们都忙。这是褒的两条。至于贬的两条:一条是“酒颂”,意思和行文都平常,可删去;一条是综述思想界大势的第二十章,文气既盛且顺。没有这一章,从前头一章没法过渡到后头一章。毛病在于行文的风格跟前头和后头都不连贯,要改是非常困难的,我猜想父亲也没做过尝试。如果改动了,夏先生在序文中的那条批评就没有了着落;那条批评所表现的敏锐的目光和耿直的脾气也随着泡了汤。父亲是不愿意这样做的,我想。

  新中国成立后,《倪焕之》归人民文学出版社印行。版子换过十多次,变动最多的时候成章成章的删,我父亲全都同意,只怪当初自己多事。如今不一定买得到的最新版本是全裸型的,三十章本文倒是全的,前言、后记一律剥光,说是对老作家的作品都这么办,我不便开口要求破例。一九七八年四月,我父亲为重印《倪焕之》写的最后一篇后记中的最后两句话大概没错。他说:“现代的青年人决不会重复倪焕之那样的遭遇和苦恼。祝愿青年们万分珍惜自己的幸福,抛弃一切因袭,在解放全人类的大道上勇猛精进。”

作者:叶至善     责任编辑:张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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